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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样的AI公司,“配”和药企合作?

2026年8月14日

“AI确实提高了工作效率,但是不是真的提高了我们的制药成功率?”

——上海齐鲁制药创新研究中心研发计算与智能化部负责人王正


“真正的first-in-class背后,是能不能理解微观生命的基本原理的问题。”

——望石智慧创始人兼CEO周杰龙


“生成式AI的泛化能力可能会远远超过你的想象,但'护栏'还是很重要。”

——水木分子COO邢杰


“当公司的会议、流程、指标开始越来越像工业时代的卓越组织的时候,停!”

——香港大学经管学院教授张炜


“我们会更欢迎跟我们进行共建的AIDD合作商。”

——复宏汉霖数智创新总经理兼首席数智官朱峰


“AI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提效,在于提高上限。”

——飞书生命科学行业解决方案负责人夏世祥


2026年8月6-7日,AI FOR PHARMA 生物制药人工智能峰会圆满举办。纽扣资本合伙人熊剑主持深度访谈,与齐鲁制药王正、望石智慧周杰龙、水木分子邢杰、香港大学张炜、复宏汉霖朱峰、飞书夏世祥六位嘉宾,进行了一场题为《AI与药企的协同合作模式——从技术引入到能力内化的落地路径》的跨角色的对话。



AI赋能早研:

打破天花板,但撞上科学天花板


香港大学张炜教授在访谈中表示,他过去的演讲会以行业底色开场:过去二三十年全行业不懈努力,研发效率却在稳步下滑。如果AI只是让原有流程里每个任务都变快,指望效率叠加带来革命性成果,这个逻辑站不住脚。他还给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判断:这个行业真正的驱动力来自监管方。过去一年全球监管政策密集变化,器官芯片、虚拟临床等新规陆续松动,监管正变得更友好地接纳AI;当行业研发效率看不到显著变化时,更高层面倾向于引入新要素、让它更快进入流程,以此形成冲击。


他举了汽车行业的例子:二十年前新能源车还是"老头乐",中国最早做代步车和电池的企业从边缘一步步改变流程、积累能力,为今天打下基础。中国的范式转移是系统层面的,资本大量涌入AI之后,这个进程很可能大大加速。


飞书夏世祥的回答更加直接。他认为AI带来的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提效,在于提高上限,也就是让过去做不到的事情变得可做。他注意到两个现象:AI工具用得越多,工作时间反而越长;单个环节效率提高了,整体研发周期却没有显著缩短。前者说明"AI提效"的说法并不完整,后者指向行业更深层的结构约束。


在早研具体场景中,齐鲁制药王正把AI的切入点概括为三件事:分子生成与优化、靶点发现、立项决策。他看重立项决策,并援引当天上午报告演讲中的一句话:选对题比做题更重要。AI对决策的赋能常被低估。临床试验、专利等信息正在实时公开,过去药企采购数据报告存在天然滞后,而AI可以把高时效信息第一时间推送到决策者桌面,让立项判断更及时。但他也观察到了中国药企的底层约束:国内做不了真正的first-in-class,缺的不是生物专家,而是自主生成的疾病模型。海外靶点的发现通常走"院校基础研究验证、发文、跨国药企跟进"的路径,国内生物模型大多依赖海外资源,AI靶点发现更多是在高效挖掘海外有研究基础的靶点。


望石智慧周杰龙对此的回应更进一层。他认为first-in-class背后的根本问题在于能否理解微观生命的基本原理,并提出了"微观世界模型"的概念:将分子生成与性质预测统筹进一个模型,理解分子机制,进而预测临床前不同基因背景下的药物扰动效应,在真正大规模上临床之前就有更好的结果把控。他描述了一条演进路径,从专家驱动的DMTA循环(设计、合成、测试高度割裂),到AI工具加速研发,再到智能体推动自动化、帮企业沉淀数据与知识,每一步都在把研发从依赖人推向系统化。


水木分子邢杰则是补充了生成式AI的另一面:模型泛化能力可能远超想象,真正first-in-class的分子或从中涌现,但必须装上"护栏",让泛化在可控范围内发生。


访谈中,王正泼下的一盆冷水。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:AI确实提高了工作效率,但真的提高了制药成功率吗?最早的AI制药企业,包括英国的第一家AI公司,管线已基本归零,多数倒在二期。行业里堆积了大量一期管线,二期及以后的转化远未兑现。他认为这背后本质上是科学问题尚未解决,而非AI技术问题。AI目前是一个统计模型,只能根据历史数据告诉你最可能发生的下一个事件,对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没有任何预知能力。当行业把大量精力花在表面工具与流程美化上,真正的科学问题反而无人去解。


数据差距同样刺眼:国内药企数十年的数据积累与跨国药企相比如同小学生面对大学生,别人的模型预测准确率已经到九十多,基于公共数据的国内模型可能只有八十多的天花板。在他看来,临床或许是AI弯道超车的确定性机会,但前提是正视差距。


AI合作伙伴的选择

从采购工具到共建能力


技术引入的第一步是选择与谁合作。


复宏汉霖朱峰以药企端给出了三个标准:第一,看行业know-how的沉淀,模型能力差距在快速缩小,但懂行业和不懂行业的合作效果差距很大;第二,看行业数据沉淀,比如IQVIA、Medidata这类合作伙伴,技术能力与普通AI公司相当,但海量行业数据构成了真正的壁垒;第三,看共建的能力与意愿,复宏汉霖不欢迎带着黑盒SaaS来的供应商,更欢迎共建型合作,合作方通过项目打磨产品,甲方通过项目内化AI能力、锻炼团队。


王正的态度更直接。他不愿与把开源软件改一改就卖钱的公司合作:开源软件药企内部也能用,内部项目迭代的模型可能做得更好。他真正希望看到的是从科学出发、有原创价值的算法。他更偏向薛定谔、OpenEye Scientific式的行业金标准,有拳头产品,反复打磨,做到永远被追赶、永远不会被超越。这既是在提醒AI机构,也说出了对国内软件行业整天做fast follow的不认同。


AI机构侧也给出了回应。周杰龙分享了两个案例:与齐鲁的合作基于电子云密度数据构建分子生成模型,让药企更快、更低成本锁定与参考分子活性、选择性处于同一量级的先导化合物;与广药、华为的三方合作中,广药提供场景、华为提供算力、望石提供模型平台,解决的不仅是研发问题,还有企业的战略定位。水木分子邢杰则代表了另一条路线。他认为开源生态是AI发展最重要的基础,水木分子是生成式AI垂类模型国内最早的开源方,其智能体研发平台已对外开放。他将公司定位为"tech bio":AI tech加上bio,bio就是成药性,而成药性不是做到PCC就算完成,必须形成闭环、快速试错。


如何把AI变成组织自身的能力


选定合作伙伴之后,更难的问题是如何把AI变成组织自身的能力。


张炜从战略层面提出两个警示:一是迷信能人,指望砸钱找一个伟大的人就能带来改变,这是危险的;二是迷信最佳实践,不能用工业时代的最佳实践来做AI时代的变革。他倾向在常规部队创造的财富基础上快速建立"特种部队",任务、架构、支持都不同于传统组织。他一再提醒,不确定时代任何人给出的组织模型都大概率不可信,核心逻辑是活下去:先让核心业务获取足够的粮草,确定目标后疯狂追求结果。当一家公司的会议、流程、指标开始越来越像工业时代的卓越组织时,就该停下来,没有比这个信号更危险的。


夏世祥提供了这套思路的落地方法论。他认为AI让企业知识承载的颗粒度第一次可以被重构,比如"为什么这个靶点符合、为什么不符合"这类决策逻辑,在AI出现之前很难被沉淀。颗粒度一旦下沉,业务流程就具备了重组空间。企业可以从"AI+场景"切入,然后重写两套说明书:一套是未来岗位上人的工作说明书,一套是配合岗位的agent的工作说明书,写清输入、输出和token成本量级。在营销链路的实践中,飞书把BD专家的决策逻辑结构化、skill化,形成新员工入职基线,将团队平均水平拉到上限之上。某客户一个岗位被解构出50多个工作项,其中30多个可以交给AI。岗位被重新定义之后,"AI+"就自然走向"AI重构"。


复宏汉霖的实践展现了内化的更高形态。研发团队将AI视为一个想法完全不一样的科学家,干得快、不拿工资,成本只是token。在他们看来,AI未来的角色可能像今天的Excel、Word一样,成为研发流程的固定组件:你不一定理解它为什么这么想,但它可以作为实验和设计的一部分。研发侧的杨馨怡表示,希望有一天AI落地一个项目不再是需要拿出来宣传的事,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
还有一个细节。在"AI是否取代PPT"的问题上,台上出现了三方碰撞:夏世祥的团队已全面转向HTML,用AI重写呈现形式;朱峰则认为企业内部PPT短期离不开,复宏汉霖上线的AI生成PPT agent单日调用达数千次,他的态度是好用就拿来用;王正则提醒大家,毕竟不是PPT制药,还是要落地到把药做出来。张炜的建议落在另一个维度:找一个小项目,找一个有颠覆性基因的组织,试一次开放性的合作,体验不一样的生产关系。嘉宾观点与态度各不相同,也说明了AI内化没有唯一正确的路径,只有从各自真实场景出发的务实选择。


现场最后一个问题来自观众提问,关于药企间的数据孤岛,王正直言,数据是药企的核心资产,连放到外部网络都难,几乎不可能共享,跨国药企同样如此,除非政府牵头否则很难实现共享。邢杰给出了稍显乐观的信号,提到了国家数据局的建设、UK Biobank用时间换价值的例子,也提出了"交叉持股"的设想。这个话题没有结论,但它的存在本身说明,AI与药企的协同还牵扯数据制度与行业生态。


回到本场圆桌的主题。六位嘉宾立场各异,但整场对话有一条清晰的线索:行业对AI的认知正在从"能不能用"的技术验证,走向"如何成为组织能力"的系统工程。从提高上限到选对题目,从共建合作到正视数据差距,这是一条从技术引入到能力内化的路径。


熊剑在圆桌最后引用了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的一句话:我只让我的员工工作50%的时间,剩下的50%让他们自由思考。在AI与药企协同的语境下,这句话或许可以理解为技术引入只是起点,能力内化需要组织为创新留出空间。


从技术引入到能力内化,没有捷径,但有路径。